说实在,“大雪”时节去游南湖,我们是去错了时候。
我们二十余人一行是午后到的南湖。极目望去,既没有如夏日接天连叶的荷花装饰湖面,也没有如春天细雨霏霏,一派烟雨朦胧之意境;有的,只是些泛着微黄的湖水,湖面上依稀露着几痕残枝枯叶,在瑟瑟的寒风中显出一丝可怜模样。
坐了船,就直奔湖心岛而去。船速不快,然而同去的年纪大些的都躲在了船舱里,只有几个年轻的伙伴站在船头,或远眺,或拍照。因为有风,太阳便不再温煦了,湖面也愈发显得冷清。只剩下一两个游船,还有偶尔从船里传出的说笑声,却又一律消散在冷风和船边溅起的浪花中了。由于光线不太好,拍照也就只能作罢,于是,在一种略带失望的情绪里,大家都钻进了船舱,丝毫没有因为是第一次来的兴奋。
船就在这样落寞的情绪中靠了岸。此前并没有听到导游的介绍,以为去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岛,登岸才听说这到的竟是烟雨楼!
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有了烟雨楼就足矣。
到烟雨楼,就不由想起一个人来——明末隐士张岱。他在《
陶庵梦忆》里这样描述烟雨楼与嘉兴人的关系:“嘉兴人开口闭口烟雨楼,天下笑之。”嘉兴人可爱,天下人笑天下人的,我说我的,“烟雨楼故自佳”。想想啊,乾隆六下江南,八登烟雨楼,并专门为此赋诗作画,这该是一个怎样的所在!身为君王,率土之滨,莫非王土,什么好地方他不曾去过,却为何对烟雨楼情有独钟?凭心而论,乾隆是颇有些才气的,诗与书画皆有造诣,加之他特殊的身份和风流倜傥的秉性,凡他登临题诗之处,势必就有了种种说头,何况自有烟雨楼以来,有多少文人骚客比肩继踵而至,且留墨于此。 如此一想,嘉兴人言必烟雨楼,实在并不为过——这是一个有着文化沉淀的所在。
烟雨楼的积淀是深厚的。始建于五代后晋,几易其主,多番修葺,至明末楼毁,清初再建,同治初年,又毁于战火,抗战期间,还被日寇强占,记忆中有过荣耀,也有过耻辱,可谓历经沧桑。
楼不算高大,岛自然也小,四周红墙曲栏围绕,长堤回环。虽是隆冬,岛上古木垂柳仍是一派郁郁葱葱。登上湖心岛,举目便见入口处有一气势非凡的台阶,门有匾额,上书“清晖堂”三大字,与石阶一样的气势恢弘。果不其然,听导游讲,此台阶专为乾隆下江南时建造,左右两旁是文武大员端立所在。步上台阶,进得门来,便是乾隆手书“御碑亭”,书法端庄,词工句丽。“自宜春夏秋冬景,何必渔樵耕牧图”,可算是对此地的极好形容。
堂内回廊曲径相连,亭阁错落有致。经又一御碑亭,进去即至烟雨楼正楼。楼计两层,雕梁画栋,重檐叠瓦,楼前悬董必武所书“烟雨楼”匾额,厅内则有“分烟话雨”四字高挂于上,意趣盎然。楼中有石刻,且不乏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等名家手笔,笔力遒劲,各具情态,让人留恋忘返。
驻足观赏间,那边导游却急急相催,叫人好生懊恼。本想上得楼去,一睹南湖全貌,导游又说,出于保护需要楼已被封,上去不得。才有的好心情竟被这样轻易扼杀。于是,在游人匆匆的脚步声中,在导游蜻蜓点水似的“导引”下,不禁生出一丝悲哀。
突然觉得,烟雨楼是寂寞的。
当我们的目光过多地逡巡于花团锦簇和瑰丽妖娆之间,我们是否对那些凝结了我们文化精华,而今显得冰冷的竹木石刻之类,或者对于古楼本身过于漠视了呢?当我们的游览和这个过于物质化的时代一样显得浮躁肤浅的时候,楼的寂寞就是必然,而这种寂寞其实是一种悲哀,匆匆而过的游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哀!
悻悻然从侧门走出,绕过围墙,到岛之东南岸,便见一船舫泊于岸边,乌红颜色,有人在船旁拍照留念,方知正是“一大”开会的仿制游舫。不禁肃然起敬起来——多少人来此无不是怀了朝圣的心情!想到这里曾发生过关系整个中华民族命运的历史事件,作为这一伟大时刻的见证者,烟雨楼又着实是幸运的。而这,多少也可以算是对烟雨楼寂寞的一分安慰了。